《参考消息》记者 邬焕庆 方益波 冯源 段菁菁
“四明据会稽之东,抱负沧海,枕山蔽江,重阜崇岭,连亘数千里。又为海道辐辏之地……商舶往来,物货丰衍。”这是明代《旧图经》中的描述。
四明山麓、甬江之畔、东海之滨的浙江宁波,在八千年前,就是先民耕海牧渔之地,在上千年前,已成太平洋西岸的“海丝”大港。王安石在此治县,王守仁在此讲学,范东明建阁藏书,黄宗羲著书立说……宁波地处海洋文化与儒家文化的交汇点,拥有璀璨的文化遗产,当下,宁波植根中华文化沃土,坚持明体达用、体用贯通,以文化人,以文铸魂,文化与经济交融互动、融合发展,以“向东是大海”的视野格局,促进文明交流互鉴,努力打造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城市样本。
兼具陆地海洋双重品格
牡蛎、蛏子、蛤蜊、螺、蚶……一箱箱的贝壳,让来访者产生错觉,走进的棚子不像是考古工地的库房,倒像是海鲜餐厅的后厨。
这是位于宁波余姚市三七市镇的井头山遗址,它是中国沿海地区埋藏最深、年代最早、内涵最丰富的海洋文化遗址,距今已有8300-7800年。除了大量食剩的贝壳,还有陶器、木器、石器、漆器、骨器,也有炭化稻米、船桨以及类似席子、渔罩等的编织物。 井头山遗址出土文物(黄宗治 摄)
“现在宁波的平原地带在当时是一个海湾,可以叫它‘古宁波湾’。”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史前考古室主任孙国平说,当时生活在这里的先民是中国沿海地区最早的渔民,创造了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最早的海洋文化。“在8000年前,先民们就已经迈出了探索海洋、拥抱海洋的脚步。”
而离井头山遗址不远处,则是更为著名的河姆渡遗址。回忆起50多年前在河姆渡考古现场的见闻,年近9旬的余姚市退休文化干部钱百治仍然激动不已:“出土的稻谷是金灿灿的,稻秆是金灿灿的,苇席也是金灿灿的,老百姓看了都连声称奇。”
河姆渡遗址距今有7000-5300年历史,出土了大量的稻作文化和木构建筑遗存。中国考古学会植物考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云飞研究员说,河姆渡遗址首次有力地证明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一样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也首次实证了稻作农业“中国起源说”,而稻米养活了一半以上的世界人口。
“河姆渡先民还借助海洋实现了稻作文化、制陶文化、干栏式建筑等文明成果的对外传播,带有强烈的外向性、发散性的海洋文明,影响着太平洋众多地区的文明进程,为探究中国乃至世界海洋文明起源提供重要支撑。”浙江省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副院长黄文杰说。
黄文杰分析认为,唐宋时期,农商经济开始引领中国经济新形态。尤其到宋代,海陆型国家形态代替传统内陆型国家形态,推动着中华文明内在结构和发展体系在新的历史环境下的相应变革。以王安石、吴潜等为代表的一批贤能行政官员,在宁波当地先行先试,推动变革。在南宋时期,平等互惠、开放包容、自由流动的工商活动,为南宋四明心学发展提供了文化土壤;而主张人人皆能成为圣贤、激励主体性精神的心学反过来为工商发展提供了全球视域、历史意识、兼济情怀,推动区域实事事功、义利并重、关心百姓日用和国家社稷的文化风尚形成。
参观者在宁波举行的2023海丝之路文化和旅游博览会上体验宋代点茶(资料图片)
而到了明代,无论是心学宗师王阳明还是阳明后学的杰出代表黄宗羲,都为构建儒学新的话语体系作出了重要贡献。阳明心学主张“致良知”,黄宗羲的“天下民本”“工商皆本”等理念,均产生了强大的文化吸引力。到了近代,一批宁波工商业者积极投身现代工商业领域。改革开放以来,“宁波帮”活跃在世界103个国家和地区,贡献着宁波力量,显现着中国智慧、中国力量与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的新形态。
余姚市委党校副校长吴小华认为,宁波作为中国大运河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城市,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以和平、平等、共存的东方海洋文化精神,影响扩及亚洲至世界,开辟了文化交流与文明演绎的新路径。
黄文杰说,开放包容的中华文明兼具陆地和海洋双重品格。而作为中华海洋文明重要原发地,从大历史的视野认识宁波文化特质和价值,对于深刻洞察中国海洋文化独特的精神传统,对于认识世界海洋文化多元并存、建设海洋强国和构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有着重大意义。
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刘恒武认为,海丝文化是宁波地域文化的核心IP,渗透于宁波文化的方方面面。由于兼具赓续绵延的历史底蕴和继往开来的文化活力,宁波正在源源不断地为当代海上丝绸之路注入人文能量。2016年,中国宁波、日本奈良、韩国济州三个城市当选为 “东亚文化之都”,三个城市怀抱“东亚意识、文化交融、彼此欣赏”的理念,展开了文化、艺术、教育等多维度的交流。
让文化成为一种日常
在宁波市中心,月湖西岸,茂林修竹掩映着一幢重檐硬山顶的二层砖木结构建筑。它其实是一幢小楼,并不巍峨,但却别有一番高华的气度。它就是著名的天一阁。
宁波市天一阁·月湖景区(胡学军 摄)
天一阁由明代藏书家范钦创建,他的后人连续13代接力守护,至今已经有450多年的历史,一直为世人所重。
天一阁博物院古籍地方文献研究所主任李开升介绍说,后起的一些私人藏书楼也将天一阁作为模仿的样本,可以说在清中叶以后,天一阁已成为天下藏书楼的典范,是中国书籍文化的重要载体。不是直辖市也非省会的宁波,因为天一阁的存在,与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并列,拥有全国古籍善本收藏量排名前10的藏书机构。
昔日范氏家族接力守护先祖藏书,如今,宁波将文化保护传承摆在文化强市建设突出位置,大力实施文明探源,持续推进基因解码,加快文化遗产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形成一批具有鲜明辨识度的工作成果,奋力写好文化保护传承的“宁波答卷”。
在宁波,文化保护不止于“形”,更在于“神”,2009年宁波确立城市形象主题口号为“书藏古今,港通天下”。天一阁的文化内涵上升为整座城市的精神谱系。
传统性和现代性融合。宁波一方面通过大力实施文明探源工程,创新实施文物安全新基建、率先实施非遗“三位一体”体系,加强文化遗存的系统保护。另一方面通过地域文化IP塑造、博物馆陈列布展、市场推广传播,对文化遗产蕴含的内涵价值进行全方位阐释,注重文化内核的全面挖掘,构建完善了地域文化标识体系、文物展陈体系和非遗展示展演体系。
将废弃热电厂改造成总面积1.3万平方米的奉化博物馆,获评长三角优秀公共文化空间案例;运用交互式体验、沉浸式场景等“黑科技”,在新空间整合再现,用新媒介展演诠释,先后推出以文化遗产为表现内容的音视频《宋韵明州奇妙游》、首个NFT数字藏品“保国寺四季”等创新产品30余个……宁波注重文化资源的活化利用,将其纳入城市整体开发建设。通过原地修缮、修旧如旧的改造,辅以现代技术、功能拓展,推出更多“出圈”又“出彩”的文化产品。
以文化赋能社会发展各项要素资源的开发,让文化成为一种日常,深刻融入经济和社会生活。宁波打造“东方大港”旅游新概念,围绕“港口”特色IP,实现港口与都市文博、时尚消费、当代艺术跨界融合,创办首届“港口生活节”;建设“席地而坐”的公共空间,在宁波的城市客厅、公园广场等地可以随时随地坐下来,身上衣裤不会弄脏;全市涌现出107名“中国好人”和214万名愿意随时参与志愿活动的注册志愿者。
推动创新成果“扬帆出海”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中国是瓷器的故乡,而青瓷则是历史上最早成功生产的成熟瓷器品种。位于宁波慈溪上林湖的后司岙遗址是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在晚唐五代,这里生产的秘色瓷,因釉色呈现绝美的“天青色”而成为“顶流”贡品。换言之,当时的上林湖越窑就是中国乃至世界的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区。
穿越历史时空,匠心延续至今。宁波的发展中始终有一条“经世致用、工商皆本”的文脉,在培育新质生产力、筑牢实体经济根基、走新型工业化道路的时代大潮中焕发光彩、激励精神。
继承、传承和弘扬浙东学术文化中自主自强、务实创新的优秀传统,重实业、重科研,打造“硬核”实力,宁波不少企业家立志建设百年企业,心无旁骛专注主业。全市涌现了大批单项冠军企业,通过挑战世界的雄心、坚持不懈的韧性和全球资源配置的眼光,走出了获得前沿尖端技术、占据行业顶端的战略路径。目前,宁波拥有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83家,在全国城市排名第一。主要聚集在关键基础材料、核心基础零部件等领域,其中一大批企业主导产品市场占有率居全球第一或全国第一。
企业是创新的主体。在宁波,有很多农民出身的企业家,相互之间不比规模、不比产值、不比产量,而是比奖杯比证书,比研发人才多寡,比研发费用占销售收入比重。近年来,宁波发力打造高水平创新策源地,累计引进高能级产业技术研究院70多家,宁波大学、中科院宁波材料所、甬江实验室以及建设中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暂名)等高能级创新平台串珠成链,科产城人文深度融合发展。
40年前的1984年,中国作出了开放14个沿海港口城市的战略决策。宁波是其中之一。如今,宁波舟山港年货物吞吐量居全球第一。截至2023年末,宁波舟山港集装箱航线总数稳定在300条以上,其中,“一带一路”航线达130条。不断完善的航线布局,构建了宁波舟山港通达全球的运输网络。同时,发达的集疏运体系也为物流链高效稳定畅通提供了有力支撑。今年以来,宁波舟山港延续2023年良好的生产作业势头,1月份完成集装箱吞吐量352万标准箱,同比增长17%,创单月历史新高。
宁波舟山港(资料图片)
向东是大海,扬帆航世界。作为中国外贸重点城市,宁波在“中国外贸百强城市”榜单中稳居浙江第一。据宁波海关统计,2023年,宁波进出口总额达1.28万亿元,同比增长0.9%。其中,出口额约8300亿元,同比增长0.7%;进口额约4500亿元,同比增长1.1%。据分析,宁波外贸在高基数上再创新高,增长动能得到质的有效提升,实现了促稳提质目标。特别是三季度以来向好态势明显,月度进出口额连续5个月实现同比正增长。春节期间,步履不停。据宁波市商务局统计,2月1日至2月17日,宁波已完成四场境外重点展会参展,分别是波兰国际照明展、法国巴黎服装及面料采购展、日本东京国际礼品及消费品展,以及刚刚结束的美国MAGIC展,地点遍布欧洲、亚洲和北美,共涉及184家企业的224个展位及375名出境展商,创下同期出境参展企业数、展位数及参展人数新高。
据悉,宁波将进一步发挥港口资源优势,畅通对外开放通道,充分展示海洋文化与大陆文化交汇的地域风姿,高水平构建港城文化开放大格局,打造现代化滨海大都市高能门户,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尤其是当代创新成果多渠道立体化“扬帆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