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贝隆精密B区。受访者供图
1月6日清晨5点,余姚的气温只有零摄氏度。
寒气逼人,劲仪仪器仪表的总经理张剑锋依然开始了他的晨跑——10公里至15公里。他说,跑步和做企业一样都需要坚持,从孤独中汲取力量。
上午9时许,华泰橡塑车间。74岁的董事长朱大韶准时出现。他习惯在上班后,到每个工位前站一会儿,看看师傅们操作新上的智能系统。
晚上7时许,贝隆精密创始人杨炯完成了当日的读书打卡,这是第2582天。这一天,他朋友圈分享的笔记来自于《打胜仗》,他感言,“深淘滩、低作堰”,企业持续的成功源于对行业赛道的坚持,源于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的管理之道……
跑步、巡视、阅读,三种截然不同的日常,却指向同一个内核:在事上持守与磨炼。这不仅是企业家个人的修行,更是其企业层面专注“惟精惟一”的缩影。
三十二年,从孤独中汲取力量
早上8点半,余姚阳明街道北滨江路223号。
张剑锋晨跑结束吃完早餐,和其他员工一起准时走进这个不起眼的小院。

张剑锋说,跑步和做企业一样需要坚持,从孤独中汲取力量。受访者供图
这个小院依旧保持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建筑风格,却蕴藏着大能量——这里生产的工业过程校准器,大小如饭盒,内部却集成超过六千个元器件,精度可达十万分之三,被用于核电站、航天器等大国重器的关键节点。

劲仪的自动化生产线。张晓曦/摄
这条“精修”之路始于1994年。公司创始人是张剑锋的岳父,来自上海仪表研究所、曾参与国家重大工程的高级工程师姚治贡。他们最初用离散元器件“堆”出了高精度直流信号源,指标超过当时先进的日本品牌,但起步依然艰难,干了两三年,企业账上仅剩一万余元,面临关停,姚老几乎一夜白头。
转机来自对“便携化”趋势的坚持。1996年,他们成功将一堆实验室设备的功能,集成到一台手持仪器中,研发出国内首台便携式全数字化校验仪。这一定位,让劲仪找到了生存机会。
张剑锋和同事们带着样机,对潜在客户只说一句话:“先试用,觉得不如进口的,不用付钱。”他们用质量和承诺,一点点敲开了电厂、钢厂、石化企业的大门。从被质疑到被接受,他们用了近十年。
“曾经,我们某项关键指标与世界顶级产品存在‘一个零’的差距,就是小数点后位数少一个零。”张剑锋说。为了填补这个差距,公司技术团队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攻关。

劲仪员工正检测仪器。
这正是“事上磨炼”的鲜活写照:困境、挑战、挫败,无不是磨砺心性与技术的“事”。正是在与具体难题的日日缠斗中,劲仪的“精”得以淬炼。2013年,他们凭借突破主持制定了《工业过程校准器》国家标准,定义了行业的“度量衡”。
此后,主持或参与四项国家及团体标准,成为常态。
专注带来深度,深度构筑壁垒。他们的产品陆续应用于核电站。2021年,受中国航空工业委托,承担了工业过程校准器“自主可控”研制项目,要求所有元器件国产化。
2024年,面对国外高端芯片断供,劲仪用重新设计线路板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2025年,他们的营收同比依然保持9.5%的增长……
32年,劲仪只做了一件事:让工业测量更准一点,用国产替代进口。
如今,其工业过程校准器国内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一,劲仪校准的工业脉搏,已遍布大国重器的每个关键节点。
二十七年,坚守一种“笨”
当朱大韶在车间巡视时,他看到的是陪伴了54年的华泰橡塑的历史沉淀与重塑。

华泰一线员工熟练操作新的信息化管理系统。
华泰橡塑始创于1965年。1972年,20岁的朱大韶进厂。13年的淬炼后,他担任厂长。1999年,在时代潮头,他引领了一场静默而坚定的转身——企业转制。49名同仁以300万元注册资本投下信任票。此前的300多名员工中,130多人选择留下。
当时的企业“小而全”,甚至有自己的托儿所和医务室,改制后第一件事是“做减法”。朱大韶力主砍掉与橡塑机械主业无关的业务,尽管其中一些还在盈利。“必须专业,才能站得住脚。”这是他在市场浪潮中的清醒判断。

华泰产品。
专注需要投入。2001年,企业斥资80万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购入第一台数控机床。此后,通过与日本、德国顶尖企业的合作,华泰不仅引进技术,更学到了现代供应链管理的理念:顶尖客户会帮助核心供应商共同进步,因为后者决定了前者产品50%的质量与成本。
这种学习,最终指向内部最艰难的变革:人的习惯。
近年来,朱大韶推动了一场历时两年的信息化改造,目标是将销售、设计、生产、物流、售后的数据全部打通,一切以数据说话,实现流程再造。最大的阻力,是让一群与图纸、扳手打了半辈子交道、平均工龄超二三十年的老师傅,改变原有思维习惯,适应并熟练使用新的信息化管理系统。
没有捷径,他“牵着所有人的手”,反复研究、培训和调试,因为这里所有的流程环节都有个性要求,系统必须为它们量身重铸。两年后,系统上线,车间整体效率提升了30%。更重要的是,一套从“人、机、料、法、环”(人员、机器、物料、方法、环境)全面入手的精细化生产与管理方法论,由此落地。

朱大韶近照。
而这份持续学习的习惯,早已深植于朱大韶的日常。他的办公桌上总是摆满行业内的顶尖期刊和五颜六色的记号笔,他会随时标注关键信息与技术动向。他说:“我不打牌不打麻将,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不亦说乎。”
这就是朱大韶的“笨功夫”,本质上是一种“事上磨炼”的管理实践。它不追求捷径,而是在每一天的巡视、每一次的沟通、每一个技术难题的解决中,将“把东西做好”的理念,研磨进组织的肌体。
于是,便有了华泰的产品远销世界。车间里“执著工匠传承”的传统精神,与办公室内实时滚动的现代数字管理,在“执着一事”的框架下完成了最深情的交融与共鸣。
二十八年,锚定一条“道”
杨炯的读书打卡,从不止于纸页。
2582天的打卡,是他与商业思想持续交锋的战场。读《打胜仗》,他写下“深淘滩,低作堰”——这不仅是古训,更是贝隆精密二十余年沉浮的生存法则。读《进化的力量》,他剖析“高德纳曲线”,试图在技术的陡坡上,为贝隆锚定下一个攀登点。所有阅读的终点,都清晰指向同一个方向:光学精密结构件。这条主航道,贝隆走了20多年,未曾偏航。

杨炯早年工作图。受访者提供
1998年,杨炯创业。两年后,为接下舜宇光学的订单,他倾尽所有,将二手设备改造重生,叩开了光学世界的第一道门。这是第一次“危中寻机”,代价是全部身家,收获是一条荆棘小径。
路径在延伸。2007年,贝隆精密正式成立,进军精密注塑。次年全球金融海啸袭来,行业收缩,哀鸿遍野。贝隆却逆流而上,接下客户剥离的非核心业务,在寒冬里默默增肌。这是第二次聚焦,于无人处蓄力。
真正的淬炼在2015年。贝隆挥刀断腕,毅然砍掉一切非光学业务,将全部身家押注于光学精密结构件。彼时,智能手机摄像头浪潮正汹涌而至。这一决绝的专注,将销售额瞬间推上5000万高峰——专注的回报,第一次如此震耳欲聋。
2017年,行业步入平台期,天花板触手可及。贝隆将目光投向更险峻的无人区:金属+塑料复合结构件(IM件)。这是一场技术与资金的豪赌,筹码是公司的未来,赌注是顶级供应链的入场券。他们第三次“下狠心”,押上重金与时间,最终,瓶颈在重压之下应声而破。
专注,自此化为一道道坚实的轨迹:
2019年,A厂区落成,销售额突破2.5亿;
2023年,B厂区投运,同年摘得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与专精特新“小巨人”桂冠;
2024年1月16日,贝隆精密成功上市。
资本市场的聚光灯下,杨炯看到的却仍是那条“惟精惟一”的漫漫长路——上市并非终章,只是途中补给燃料的驿站。

贝隆生产车间。
当年创业之初,杨炯曾誓言“打造余姚最干净的模具车间”。
如今,走进贝隆的厂区,已经拥有高等级无尘车间数万平方米。办公楼电子屏上,月度标兵的名字静静轮转,模具钳工、外观检验员都因为主动发现隐藏问题给出解决方案得到表彰奖励,“以精立业,臻于至善”已经形成员工自觉行为。
在这里,极致洁净与微米精度(达头发丝的1/20)是信仰,52%的技术人员占比是底气,百余项国家专利与主持行业标准的资格是勋章。
杨炯的阅读与贝隆的三次转型,在本质上同频共振:都是在时代的嘈杂与诱惑中,用绝对的思考与专注穿透迷雾的“精一”之力。
长期主义的“心学”
劲仪、华泰、贝隆,分属三个不同领域。但它们的成长曲线惊人相似:起步微末,历经至暗,抗拒诱惑,最终都将全部力量长久聚焦于一个狭窄的赛道。
它们的实践,共同印证了阳明心学“惟精惟一”与“事上磨炼”所蕴含的现代力量。“惟精惟一”是心法,是战略定力,告诉人们将心志守于一处;“事上磨炼”是功夫,是实践路径,在具体的困难、挑战与日常中淬炼能力、验证心志。
二者结合,便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生存与发展算法:用时间构筑技术深度,用深度建立竞争壁垒,用壁垒赢得市场话语权,最终在产业链中占据不可或缺的位置。
这种专注,它很慢,慢到以十年、二十年为刻度;它又很快,快到能在每一次产业波动中,精准抓住属于自己的机遇。
当世界充满不确定性时,这种源于“惟精惟一”“事上磨炼”的确定性与韧性,或许是穿越周期最可靠的力量。(张晓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