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加大对原始创新和科研成果转化支持力度；灵活优化地方考核，适应新赛道产业发展形势；放宽各类信贷等融资条件，提供更多金融“活水”；扩大国际交流合作，持续吸引国际人才；加强脱钩断链应对措施，对被制裁企业提供精准支持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可控核聚变、高温超导……过去一段时期，得益于政策对关键方向的坚定支持和市场力量的充分参与，以及科研成果的大量涌现，我国一批新赛道产业加速培育，成为支撑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从跟跑逐步转向并跑阶段。
但受访人士强调，新赛道产业发展仍面临金融“供血”不足、人才紧缺、科创前瞻布局不够、产业组织力跟不上、应对脱钩断链冲击显被动等困境，需要更多系统性制度供给支撑，建议从多方面加强新领域新赛道政策供给。
在沈阳举办的2025全球工业互联网大会上展示的人形机器人(2025年9月6日摄) 潘昱龙摄 / 本刊
多重因素支撑新赛道产业快速发展
在受访人士看来，我国新赛道产业的快速发展，得益于多方因素。
政策措施的坚定支持。腾讯集团副总裁、政企业务总裁李强等人介绍，2006年云计算概念进入中国后，国家和各地产业支持政策始终在线，智改数转等给云计算产业发展带来广阔空间。得益于政策的持续支持，中国云厂商不仅加速了产业落地的深度与广度，更积极迈向国际舞台，向全球输出中国数字技术与实践经验。
新紫光集团联席总裁陈杰、北方华创副总裁文东等表示，在芯片领域，国家的政策支持对产业发展至关重要。“十多年前我在中国科学院工作期间参与了一些集成电路规划的建议，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很有前瞻性。”陈杰说，一批行业重点企业得益于政策支持发展壮大，如果没有国家超前谋划，产业压力会更大。
市场力量的充分参与。过去一段时期，华为、比亚迪、大疆、中芯国际等一批企业随着各自赛道的发展而成长壮大。受访人士表示，国家大力支持科研成果转化，鼓励创新创业，市场力量的活跃对新赛道的发展作用凸显。
以近年发展火热的商业航天为例，2024年中国商业航天融资总额突破200亿元，创历史新高。截至2025年8月中旬，已披露融资事件超120起，金额超52亿元（部分数据未完全公开）。结合行业增速，预计全年融资额将达250亿元至280亿元，同比增长23%至38%。
前沿科技成果的持续产出。2025年10月30日，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的《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2024年，在各学科最具影响力期刊上，中国发表论文15067篇，占世界总量的35.2%，排名世界第一。
“过去一段时期基础科研方面重大原始创新突破能力‘质量’和‘速度’都取得了进展。”上海国际创投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楼韧敏等表示，科技基础为新赛道产业发展提供了支撑。以光伏领域为例，我国早期为追赶者，如今产品已占据国际市场80%～90%的份额，电池技术也从P型向N型等更高端领域转型。
基础设施的充足供给。中科创星创始人米磊等人表示，国家大力支持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包括5G网络、工业互联网、城际交通及轨道交通、数据中心、特高压、AI算力中心等，为相关领域新赛道产业发展提供了支撑，确保相关领域新赛道产业从技术快速向产业化导入。
受访者认为，低空经济发展火热并非偶然。这背后离不开基础设施网、空中航路网、通信导航网、空域管理网、低空服务网等支撑低空经济发展的智慧低空新基建不断完善。据中国AOPA通用机场研究中心统计，截至2024年12月31日，全国在册通用机场已达475个；全国注册无人机126.7万架；全国5G基站总数达350.9万个。这些智慧低空新基建成为低空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
位于安徽省合肥市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蔚来第二工厂的新能源汽车生产线（2025年7月1日摄） 周牧摄 / 本刊
多重挑战不容忽视
由于国际国内形势变化，当前新赛道领域“顿悟式”的成功案例在减少，“量变到质变”的趋势愈发明显；市场、地方资金压力增大，对新赛道产业发展造成掣肘。
跟随创新占多数，原始创新仍不足。走访中，多位科研人员、企业家谈到，近两年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新发现、新成果多诞生于国外，这反映出当前我国部分领域的原始创新力量依然有待加强。
陈杰、上海交通大学科学技术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柳宁表示，当前科研领域对论文的考核仍偏重，科技工作者热衷相对成熟、有稳定（论文、专利）产出的研究方向，容易出现一窝蜂跟进研究热门赛道，而一些冷门、前沿领域存在被忽视的情况。
受访企业负责人认为，如今我国大量新赛道领域从“跟着走”转向“并排走”，这要求转变思路，进一步抢占科技最前沿。“很多关键技术上并不是先有道路、然后才有人，而是谁先坚定走了一个方向，才会进一步形成道路。”上海零号湾创业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志刚说，当前勇于挺进科技创新的无人区，敢于前瞻布局前沿产业的并不多。
地方管理不协调，产业组织跟不上。云从科技负责人认为，新赛道产业与传统产业在发展规律、政策需求、基础保障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尤其是科技含量和产业风险较高，需要政府决策层或者主管部门培育一批能够充分把握科技创新规律的技术型干部，从思想上、顶层设计上和政策体系建构上，营造适应新赛道产业发展的生态环境。
西科控股董事长曹慧涛等受访人士坦言，新赛道从科研发现到形成规模产业，需要培育数年甚至更久，目前相关考核机制尚不完善，需提升地方政府耐心和定力。
此外，新赛道产业发展还要匹配新的要素供给和新的政策思路。有基层政府官员认为，与传统产业发展不同，新赛道产业作为创新驱动的产业，对创新要素供给的需求也更加强烈。比如，传统产业重视人、地、钱，新赛道、新技术、新产品需要大量应用验证，可能对应用场景需求更紧迫，这考验政府的产业组织力。
柳宁等人说，新赛道产业对政策支持也提出新要求。传统产业招商政府往往坚持“税收”及“就业”两个导向，产业带来足够经济价值是前提。但大部分新赛道产业、科技企业早期很难盈利，需要全新的支持模式，而且目前对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的容错机制和适应性监管体系还不够完善，如何适应科技型企业特点鼓励其大胆探索试错，探索改革政策，建立强韧的科技产业链显得十分迫切。
金融“血液”不畅，毛细血管待畅通。云丛科技负责人认为，当前推动新赛道产业发展，最紧迫的是解决金融供给梗阻。银行、保险等提供的金融支持是源头活水，国家级政府引导基金是蓄水池，创业投资和股权投资是末梢动力。当前金融“血液循环”状态是源头充足，但无法精准流向可能还在萌芽期的新赛道产业领域。
不少受访企业负责人表示，我国现有金融资本需要更加重视打“持久战”。比如创业投资、风险投资资金要更好支持企业跨越周期。
重点人才紧缺，引育机制不足。当前，全球新赛道领域竞争激烈，对比来看，我国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科技领域人才相对短缺。“量子人才是需要更多储备的，希望能有更多院校开设相关专业，提高未来相关产业顶尖人才密度。”国仪量子技术（合肥）股份有限公司负责人贺羽说。
在人才考核上，重基础科研人才、轻成果转化和创新创业人才现象较为突出。新赛道领域的企业往往都是科研人员创业的硬科技企业，但科研人员一旦脱离基础科研工作，投入到成果转化后创办企业，易与大量国家级荣誉无缘，职称晋升也面临更多挑战，抑制了优秀科技人才参与新赛道的热情。
应对打压显被动，部分企业受制约。近期个别国家采取包括提高关税、针对性制裁、市场准入限制、贸易保护以及舆论抹黑等措施，限制国内锂电池企业的全球发展。“企业特别是民企在出海风险防范方面仍缺乏经验，只能通过增强预判、练好内功去解决。”受访者说。
此外，一些企业有核心元件技术或产品应用场景深度依赖国际供应体系，关键技术命脉掌握在国外企业手中，技术创新和企业发展路径受到制约。
观众在重庆举办的2025世界智能产业博览会上参观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2025年9月5日摄） 王全超摄 / 本刊
六方面发力加强政策供给
受访专家认为，应根据内外形势变化及时调整新赛道产业领域的政策供给。加大对原始创新和成果转化的支持力度；优化完善地方考核，适应新赛道产业发展形势；放宽各类信贷等融资条件，提供更多金融“活水”；扩大国际交流合作，持续吸引国际人才；加强脱钩断链应对措施，对被制裁企业提供精准支持。
破除科研、产业“两张皮”现象，鼓励科创领域勇闯“无人区”。陈杰等专家建议后续更进一步加大对最前沿领域的支持，进一步鼓励在未知要害领域坐冷板凳。
浙江省工商联主席、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等认为，从前沿科技到新赛道产业的转化，要重视国家实验室、工业实验室等科研设施的作用，改革管理规则，驱动科研设备更好服务于技术转化和创新型新赛道产业培育。例如，可把科研装备放在大学统筹，鼓励科技领军企业联合高校、科研院所等组建中试和工程化基地，支持开展“技术研发+中试平台+孵化载体+应用场景”的创新生态建设试点，推动“从1到N”的快速转化。
精准谋划产业支持政策，提升管理机制和新赛道产业的适配度。专家认为，长周期的产业培育需要长远的政策谋划，形成有利于新赛道产业培育的高质量发展考核机制。可考虑优化当前以投资总额等为主要指标的考核标准，对于持续培育新赛道产业形成的阶段性成果，纳入考核并提高权重。
相较于传统产业发展所需的“人地钱”三要素，新赛道产业对融入产业链、市场验证等需求更迫切，可鼓励地方在这些领域为相关产业提供精准支持。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余江等建议，充分发挥国资央企、龙头企业和科技领军企业在科技创新中的主导作用，积极向产业链开放创新资源，建设支撑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的产业平台，鼓励专精特新企业和中小企业参与到领军企业的创新链和供应链中来。
松山湖材料实验室智库办公室主任黄庆礼等人认为，各地需加强创新基础设施集群建设，帮助新赛道产业渡过“死亡谷”地带，通过完整的概念验证、中试基地等成果转化类基础设施推动集群内的未来技术从“样品”向“商品”转化。
加大金融支持力度，优化资金供给机制。受访者认为，过去我国科技型企业融资以间接融资（银行贷款）为主，未来可进一步提高直接融资占比，同时优化间接融资供给方式和支持力度。
直接融资方面，有受访者建议，可进一步畅通科创企业并购、境内外上市等通道，适当给予早期入场资金更多退出空间，提升业界投资积极性。
此外，专家认为可加大保险资金对新赛道产业的支持力度。保险资金具有长周期回报的特点，契合科创企业的成长周期，更方便为科创企业提供全周期金融服务。中信建投证券研究认为，可通过税收优惠、政策引导等方式，吸引养老金、保险基金等长期资金参与科创企业的股权投资。
以应用导向加强人才培养，加大海外人才招引力度。过去一段时期，面对日新月异的产业形态，一些高校科研院所人才培养与应用结合不紧。专家建议，可鼓励高校科研院所结合新业态发展，不断优化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模式，突出前沿性和实战性，提升人才供给质量和规模。
科技部中国科学技术交流中心副研究员马宗文等表示，可对分散在各部门的国际引才项目进行整合，借鉴欧盟“玛丽·居里行动计划”、英国牛顿基金、德国洪堡基金、日本JSPS Invitational Fellow项目，面向全球设立我国的国家级国际人才计划，构建定位清晰、梯次衔接的来华科技人才资助体系，吸引全球优秀青年学者来华攻读学位、开展联合研究、进行学术交流，合作培养未来青年科技领军人才。
加强国际科研合作，打造科研朋友圈。国家发展改革委创新驱动发展中心吴博、深圳国家高技术产业创新中心程战文等表示，可从参与国际科技组织、国际大科学计划等方面，强化国际合作。例如，可发起一批国际大科学计划，借鉴经济特区发展模式，建设一批开放创新试验区，推动国际科技组织总部或分支机构加快建设一流创新平台和科研机构。同时，在科研人员出入境、外籍人才签证居留、创新要素资源和国际互联网数据跨境有序安全流动、国际科研合作管理等方面优化管理机制，给予更加灵活、宽松的发展空间。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小燕建议，应降低创新主体对要素价格的过度依赖，将经费使用权、分配权进一步下放给科技领军企业和关键配套企业等创新主体，扩大政府采购、研发费用加计扣除、首台（套）保险等政策的适用范围。推出以创新型产品与服务为导向的政府采购、以技术研发为主的商业采购等政策措施。深化重大科技攻关成果初始市场介入的制度性改革。
破除封锁围堵，加强精准支持。受访企业表示，在芯片、人工智能等领域，外部制裁封锁是行业发展最大变量，短期给行业带来阵痛，长远看也倒逼我国在相关领域加强自主研发。面对打压，更需精准支持。例如，对于一些企业被纳入有关清单后零部件采购困难，可鼓励各地加强资源协调，帮助企业寻找替代方案。对于制裁带来的成本上升等问题，可针对性给予税收等政策优惠，为企业分担一定压力。
此外，可进一步加强对国产替代的支持力度，鼓励更多企业大胆应用自主产品，特别是首台套、首版次产品，进一步激励企业破除封锁桎梏。 （采写记者：杨玉华 王攀 王炳坤 吴慧珺 熊琦 李晓婷 印朋 魏一骏 谢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