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掀开，原本空白的画面上出现荷花和游鱼；画中的鱼随着木偶魔术师的动作游动，转眼又消失；幕布再盖过鱼缸，鱼便出现在水中……很难想象，这场魔术表演出自一个木偶之手。
平阳木偶戏历史悠久，自南宋起盛行于民间，于2008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扩展项目。千百年来，平阳木偶戏为何愈发历久弥新？走进浙江省温州市平阳县，看一根丝线，何以牵动千年历史；四双手掌，如何各写一段春秋……
问题不在于动作，而在于人
当应爱芳以《贵妃醉酒》为代表作，获评国家级“平阳木偶戏”代表性传承人的时候，是她入行的第42年，也是即将退休之际。
1981年，应爱芳进入平阳县木偶剧团（现更名为“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此前她学习了两年瓯剧。轻重节奏、行腔归韵、身段腰功……扎实的基本功成就了她的演艺技艺和风格。
45岁那年，为了抓住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木偶皮影中青年技艺大赛的机会，应爱芳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贵妃醉酒》。当她信心满满地给老师看时，却没有得到认可。深受打击的她，将《贵妃醉酒》暂时搁置。
在一次次演出实践中，应爱芳认识到，问题不在于“动作”，而在于“人”。“心里有东西，上了舞台才能表现出来。一个人为什么这样走路、这样讲话，都要去理解。”
重拾《贵妃醉酒》后，这出曾被否定的戏，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舞台，也成为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多年来外出表演的经典剧目之一，有效提升了平阳木偶戏在国内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如今，应爱芳已退休，但仍坚持带徒弟，《贵妃醉酒》也成为徒弟们学习的“基本功”。
手稳了，心也就稳了
又一次周末剧场开演，黄春苗站在挡板后，双手举起线板，悬在半空的木偶纹丝不动，就像“站”在平地上。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她坚持了29年。
17岁进入平阳县木偶剧团，黄春苗的第一堂课不是表演，而是练臂力。用3-5斤的沙袋绑在线板上，单手托举练臂力、练基本功，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每次练到手臂颤抖、发烫、无知觉。
“平阳木偶戏对臂力的要求极其严苛，这样训练后不知不觉中臂力就上来了。”黄春苗说，一些大型戏剧的主要角色，一场演出可能需要一个小时以上。手软了，动作变形了，整场戏就搞砸了。所以日复一日的臂力练习，是每位平阳木偶戏演员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门槛。
23年后，黄春苗成为剧团的演员队长。在排练厅里，她盯着年轻演员练的，依然是举臂、定腕、步法等基本功。她相信，地基打牢了，才能平地起高楼。
近几年，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定期到各中小学开展兴趣班授课、进校园演出、与中小学合作创排剧目等形式丰富的传承教育活动，每次演出结束后，黄春苗常带着孩子们体验基础动作，看到他们兴趣浓厚，她总是感到传承有了新的希望。“希望更多家乡人认识、学习木偶戏，或许比演好一场戏更重要。”
让木偶活过来的，不是技术，是相处
作为“00后”，徐熙潞第一次独立登台，演的便是应爱芳老师创作的《贵妃醉酒》。没有老师在台下指导，木偶的一举一动全系在自己手上，聚光灯下，她完成得生动、漂亮。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了。
2020年，15岁的徐熙潞进入平阳县职业教育中心木偶戏演员委培定向班学习，“当时对这门技艺很‘模糊’，觉得木偶就是一块木头。”在学校，跟着老师学习，一点点拆解动作，一个剧目学完，再接着学习下一个；进入剧团后，在排练中观察前辈的木偶，闲暇时反复练习旧剧目……就这样，一转眼6年时间，木偶已经是她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真正打心底里感觉木偶活过来的，不是技术，是相处。”她说。
谈到未来，她热烈而笃定，想用年轻一代的方式，让更多人主动走进剧院、了解这门艺术，在相处中慢慢爱上它。
近年来，为促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除了加大对非遗传承人的保护力度外，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还建立了一套独具特色的人才培养机制。目前，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共有在职人员38名，其中“60”后3人、“70后”9人，“80后”11人，“90后”5人，“00后”10人。
对待非遗的世界观，决定制作木偶的方法论
在平阳木偶戏传承队伍中，平阳木偶制作技艺传承人庄玉簪以独特的匠心与创新，为千年非遗注入全新生机。
1996年，庄玉簪考进平阳县木偶剧团，30年来深耕木偶制作技艺。她深谙传统木偶的局限：老式木偶仅能完成抬手、转头等基础动作，舞台表现单一，很难撑起丰富的剧目演绎。她认为，非遗传承不是固守旧样、一成不变，而是要主动突破，适配新时代的舞台审美。
一次观看魔术演出的经历，给了她创作灵感。她萌生奇想：“人能变魔术，那木偶能不能变？”为此，她买回魔术道具，反复拆解，研究结构原理，思索如何把机关藏进木偶身体里。一次次尝试后，木偶终于做出了从耳边弹出羽毛、从领结中抽出丝巾等魔术动作。
从雕刻打磨，到上色装配，庄玉簪用心打磨每一道制作工序。在剧目《刀剑如梦》中，她钻研改良木偶内部机关，反复校准手指关节、笛子角度与提线排布，让木偶不仅能逼真吹奏笛子，还能还原出人闭眼凝神、抬臂腾跃的灵动姿态。从业以来，庄玉簪制作出上千个栩栩如生的木偶。这些木偶走出国门，亮相中卡文化年、非遗博览会乃至联合国舞台，向世界展现平阳木偶戏的非遗魅力。
庄玉簪总说，对待非遗的世界观，决定着制作木偶的方法论。而她坚守非遗本真、勇于创新突破的传承理念，让平阳木偶戏在传承中生生不息、焕发生机。（鲁新 林家和 虞欣然/文 平阳木偶戏保护传承中心/供图）